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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chive for the ‘History’ Category

原定下午兩點開展,因參觀者早早聚集在門口,東西方中心一點半就將人們迎了進來。「台灣偶戲萬花筒」真令人眼花繚亂:精雕細刻的袖珍舞台、千絲萬縷的彩繡幕布、生龍活現且個性突顯的各種偶影,沒有標點符號的劇本和天書般的唱譜皆為一百至二百多年的原裝貨及珍品。那些伴隨著幾代人成長的木偶皮影戲在揚琴的彈奏中呼之欲出。

一對雙峰眉,絡腮胡子,仁慈沙和尚般的偶影收藏者林經甫,遞上一張很特別的名片,正面是一張他的自畫像,反面才是姓名、職位及聯系方式。他是一名藝術家,常辦個展。但藝術,收藏,影視都是他的業余愛好,他的正經職業,卻是台北協和婦科醫院的院長兼醫生。涇渭分明的事業在他身上卻相得益彰。用醫術養藝術。

小時候,書包裡常揣著一個布袋木偶,那是他成長時的忠實伙伴。因在日本一家古董店發現藝術性極高的木偶,憑一廂熱情將它們全買下,從此開始了他偶影收藏的副業,並一發不可收拾。他尋根溯源,拜訪制作老藝人,甚至與羅浮宮搶生意,承諾賣家,在羅浮宮隻能擺在不起眼的一隅,在他這裡可以成為台柱子。他收藏的世界各國的偶影多達數萬件,是目前私人藏偶最多的大家。為了給這些寶貝一個落腳處,他傾囊在台北建了一個大房子(博物館)。問及動機,因喜愛而動保護之心。

由於共同的愛好,他的搭檔,一位荷蘭籍的偶影研究者羅斌博士(Robin Ruizendaal)干脆將家從北歐搬至台北,與林經甫一道來傳承發揚木偶皮影事業。作為博物館館長,一口流利中文的羅斌還自編了幾百出戲,到各個學校巡徊演出,演出次數每年高達250多場。文化傳承需要灌輸,一代一代人的灌輸,才能積累沉澱下來。

我與他們分享了我童年記憶中的偶影戲。三人一見如故,相談甚歡。等不及將這緣聚與父親分享,得知為之奮斗一生的事業在海峽對岸得以繼承,他老人家一定會感欣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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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多年來,數度往返於太平洋島上的度假勝地塞班,有時住上一、二個月,卻從未到過與它隔海相望,僅幾步之遙的天寧島(Tinian island)。並不是沒有時間和興致,也不是島嶼過小,過於荒蕪,無足輕重。相反,正因為它的舉足輕重,而不敢隨隨便便造次,需作一番心理準備,充分的心理準備,方可登島。

其實,內心很清礎,今後來塞班的機會逐減,若不上緊,與天寧失之交臂,將會為之所憾。

雖然是第一次去天寧,事實上,天寧於我已不陌生;各式各樣的史書中繪聲繪色的描寫,讓我對在這裡發生的一切早已熟能詳耳,彷彿踏上的不是新的旅途,而是歸鄉之路。之所以要走這麼一趟,無非是想到現場,去觸摸近七十年前,那驚天動地的瞬間的脈搏。儘管,那是毀滅性的一瞬間,尤其是對日本人來說。

這裡沒有讓你眼花撩亂的景致,原始部落文化的特質已所剩無幾。日治時代的繁榮景象也盪然無存。放眼望去,一條柏油馬路劈開叢叢簇簇,高過人頭的各色樹木。即使大白天在這路上,也會荒涼得令人發怵。然而,七十多年前,這裡曾是另一番景象;一望無邊的良田萬頃,屋舍如林,牛羊成群。如今剩下的,惟有掩映於叢林裡的斑駁歷史。

那是1944年7月之前,也就是天寧戰役之前,日本於一戰後從德國手上接管了除關島以外的北瑪里亞納群島(關島在美西戰爭後由美國接管)。群島位於日本的東南面,僅四個小時的飛行距離。出於戰略利益考慮,日本從本土,朝鮮半島和沖繩島遷來一萬多移民開墾拓荒,把這塊僅三十多平方英里的小島當自己的家園來經營。很快,荒島變成了良田蔗地,島嶼更是有了市鎮規模,人口近二萬。每天火車將上千噸精製的白糖運往碼頭,輪船穿梭於日本與各小島之間。這裡有工廠,碼頭,航運業,農貿市場,空軍基地,海軍戰艦,有醫院,學校,郵局,餐館,戲院,五金店,理髮店,廟宇,甚至藝妓館。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無疑這是天寧史上最繁榮的時期,只是土著人在自己的土地上成了三等公民,甚至離鄉背井,被趕至其它小島。

與天寧的情形相似,塞班、羅他等北瑪里亞納群島上遍佈日本移民和軍隊。安悠的日子本可以就這麼順心地過下去。可日本人不安分,莫大的野心讓他們逐步去實現領土擴張的計劃。他們佔領朝鮮半島,發動侵華戰爭,在東北建立起龐大的勢力,把鋒利的爪子伸向亞洲,還將戰略棋子佈到夏威夷和美國加州,讓日本人滲透到美國本土,最終偷襲珍珠港和關島,挑起了太平洋戰爭。正在那觀戰的美國,一看自家後院起了火,奮起還擊,發動了入侵北瑪里亞納群島的戰役。此時此刻,天寧島上地不寧。美軍以慘重的傷亡代價奪取塞班後,繼以採取聲東擊西的戰術,9天拿下天寧島。為爭取時間,給下一個重大任務作鋪墊,進攻時,美軍首次使用了新的凝固汽油彈。新的汽油彈如火球,一夜之間,把島上的甘蔗林焚為灰燼,屋舍成了廢墟。今日的天寧,看不到像夏威夷那樣千年百歲的蒼天古樹,島上繁茂的林木,皆為二戰後重新投胎來世的。

攻下天寧後,美軍將日本戰俘安頓至塞班,移民遣送回國,便馬不停蹄,在這裡駐軍修路興建空軍基地,一時間,島上軍人陡增至十五萬。天寧島成了美軍的重要軍事基地,首次感覺到了自己的份量。

一條由南至北,直抵北部空軍基地的道路修成了,取名為百老匯大街。與其平行的是第8街和Riverside,42街與它們交叉而過…這不是在談論曼哈頓麼?的確,天寧與曼哈頓可謂形似神也似,如同一對孿生姐妹。索性,美軍將曼哈頓的主要街道名稱都挪到了天寧島上。華爾街,唐人街, 中央公園,砲台公園等等。從此,曼哈頓有了個影子,在太平洋島上。巧合的是,「曼哈頓計劃」居然選擇了這個影子作為它執行所在地。

汽車行駛在舊日的飛機跑道上。難以看出,這裡曾是二戰期間世界上最大的軍用機場。美軍僅用了幾個月的時間,日夜趕工,修築了一個擁有六條跑道的大型機場,每條跑道皆有十條航線,每條航線長2英里,一眼望不到邊。五百來架銀色的B-29長程轟炸機紛紛降落在航道上,檢閱似地排列著,鷹氣十足,場面蔚為壯觀。那時的天寧島,就像一艘巨大的航空母艦,甲板上滿載著新型B-29轟炸機和幾百萬加倫的燃油。真沒想到,堪稱當時世界上最大的機場,會選擇建在這麼一個彈丸小島上,令人匪夷所思。

自然,它有它存在的理由,太平洋幾個島嶼的爭奪戰之慘烈,讓美軍不得不重新思考戰局。沒多耽擱,一個驚駭而不為人知的「曼哈頓計劃」,在總部曼哈頓悄然而緊張地醞釀起來。那計劃便是原子彈的製造。攻打北瑪里亞納群島,是美國為投放原子彈所作的鋪墊,是一步儘快結束戰爭,減少傷亡而策劃的極為關健的棋子。天寧地理位置和環境的優勢,成了美軍執行這一任務的最佳地點。它距離日本本土近,飛機在執行任務期間,來回中途無需加油。也正是這一步棋,將天寧這麼一個無名小島推到了世界重大事件的舞臺中心,成為全球一時矚目的主角。

小心翼翼地走近兩枚原子彈裝載的遺址,唯恐踩著了哪根引線或碰觸了它們的開關,即使是幾十年後的今天,一想到它,我仍止不住發抖。一直緊繃的神經,因木牌上注明的兩個名字而鬆懈下來。「小男孩」,「胖子」。彷彿談論的是孩童的玩具,而不是具有毀滅性的武器。

取這樣的趣名,不像是軍人的作風,倒符合科學家們的幽默與浪漫。試想,在杳無人跡,黃沙漠漠,與外界隔絕的低矮的研究室裡,不是一、兩天,而是數百天的面對一個超強武器的研製,更何況,嚴密緊張的工作背後,還背負著道德的問責。如沒有一點點的詼諧作調劑,常人是很難挺得過吃得消的。

最初,美國對研發原子彈這樣的陌生事物並不重視,倒是那些從德國和歐洲其它國家逃亡來美的猶太科學家們,得知德國正在製造原子彈,心急如焚。飽受納粹迫害的猶太科學家們深知,如果德國搶先製造出原子彈,人類將面臨史無前例的災難。以愛因斯坦為首的科學家曾兩次上書,力圖說服總統羅斯福研製原子彈。始先,國家勉強同意,撥給科學家們六千美金作為研究經費,與後來所耗二十億美金的三枚原子彈的費用相比,有著天壤之別。可見,美國當初並沒有把此事真正放在心上。直到珍珠港事件爆發,才加速了這方面的認知。其實,二戰期間,日本也在神不知鬼不覺地研製原子彈,所幸並未得逞,國內金屬鈾和鐶的嚴重缺乏,使他們不得不放棄這一計劃。

然而,在成千上萬研發原子彈的科學家隊伍中,居然沒有倡導者愛因斯坦的身影,極為謹慎的FBI對這位天才物理學家存有戒心,懷疑他對美國的忠誠度。擔任原子彈研究實驗室主任的,是一位紐約出生的猶太裔物理學家奧本海默(J.Robert Oppenheimer)。雖然安全部門也曾強烈反對,但奧本海默的思想和非凡的領導才能,讓主持「曼哈頓計劃」的戈羅夫斯將軍不顧反對,委他以重任。在奧本海默本人看來,他承受的卻是巨大的精神壓力。

原子彈第一次試驗的日期在即,出發前奧本海默在家中與愛妻告別,如果實驗成功,他會發來電報告之:「你可以換床單了。」愛妻在花園裡摘下一片象徵幸運的四葉苜蓿送給丈夫,祝他好運。可承接這麼一項是非難定的任務,真不知是好運還是霉氣。儘管後來他的成就不亞於任何一個諾貝爾獎得主,但奧本海默終生無緣問鼎該獎。諾貝爾奬組委會這麼做,應有他的考量。對於奧本海默的功績,美國還是給了他一個名符其實的封號「原子彈之父」。

波茨坦會議時,美國總統杜魯門是作好了兩手準備赴會的。如果日本在會議上接受了無條件投降,那兩枚原子彈就不會有用武之地,不必要的死亡和生態破壞均可避免,那將是最圓滿的結局。可日本人不是那麼輕而易舉善罷甘休的。從幾個月來美國對日本的連番轟炸可以看出,當時日本領土的死傷、破壞率並不小於兩枚原子彈的投放。而有著武士道精神的日軍是不到黃河心不會死的。戰爭如果無限期的延續下去,將比原子彈所造成的傷亡更大。

閉上眼,彷彿又看到那七架B-29轟炸機,在黎明之前,循著長長的跑道輕盈騰空,升入浩渺神秘的黑暗中。隆隆的,重重的,聲聲入耳,灌注全身。二戰期間,波音公司為美軍生產了幾千架B-29,並沒有派一日千里的戰機當任原子彈的運送任務,而是將這秘密武器拆開,分別用軍艦從舊金山運至天寧。船隻就穩妥些嗎?亦不儘然。印第安納波里號巡洋艦的厄運便是一個好的佐證。可以說,她是不幸中的萬幸,至少她在完成運送兩原子彈最主要部件至天寧後,才慘遭日本兩枚魚雷擊中,僅12分鐘後船沉入海底。曾風靡一時的好來塢電影《大白鯊》裡有那麼一段著名的對白。從那次海難中存活的印第安納波里號退役的軍人昆特,向警長和鯊魚研究者回憶當時的情景說,「1100人落入水中,只有316人存活,鯊魚奪走了其餘的。那是宿命,誰叫我們運送原子彈呢。」難以想象,幾百人在海裡被鯊魚撕咬的駭人慘烈的一幕。那次事件是美國海軍歷史上最大的一場災難。

8月6日清晨,那架以機長蒂貝茨(Paul Tibbets)母親命名的B-29艾諾拉•蓋伊(Enola Gay)在廣島投下了改變世界文明的原子彈。閃光,火球,煙團,蘑菇雲。一個城市幾萬名生命在瞬間消失。

機長蒂貝茨後來接受採訪時肯定地說,他從沒有後悔過,因想到可能會有一百萬人將死於戰場,他對自己所執行的任務絕無歉意。我想,從他活到92歲的高壽來看,幾十年來輿論的譴責完全沒有影響他的信念。由29歲執行任務的那一刻,到92歲生命的結束。他一直堅持著自己一貫的看法。相比之下,原子彈之父奧本海默卻沒有活得那麼瀟洒。他很明確自己所做的一切,曾說,「我是死神,是世界的毀滅者。」他很清楚,大家都注定要生活在永久的恐懼之中,但是,他認為,這樣一顆炸彈有可能結束所有的戰爭。事實也是如此。二戰因之而結束。從另一個角度看,他何曾不是許多因戰爭提早結束而免於一死的人之救命恩人。

且看日本,如果不是兩顆原子彈,還有什麼能讓他們放下手中的屠刀,停止拿中國人的性命去做毒化武器試驗的殺戮。無需原子彈,南京三十萬民眾已死於他們的魔掌之下。即使原子彈事件之後,仍有許多主戰派抗降,他們跑去皇宮,豈圖偷走日皇第二天將要宣佈投降內容的錄音帶。我以為,日本武士道精神只是用於日本臣民,是天皇為控制民心而強調的一種政治宣傳。其實,日本人民何曾不是死在他們的天皇手中,死在他的軍國主義的暴行中。追根溯源,沒有日本的侵略,天皇如果在關健時刻誠心對自己的臣民負責,就不會讓慘案發生。真正要以武士道精神處置的是天皇本人。而他,在受降時,唯一考慮的是自己如何逃避懲罰。恥之一字可以治君子,唯有痛之一字方可治小人。應該說,美國人很了解日本,對他們採取了以痛治小人的方式。

天寧島忙亂了一陣之後,又陷入了長久的寂寞,它需要寧一寧神,平一平心跳,即便有人在這裡平地起高樓,荒島設豪華賭場,終究是不合時宜而孤掌難鳴。的確,這裡並不適合遊客如織的喧鬧,只提供給對歷史有觸動的人,來與之靜靜地對視。只能是這樣,靜靜的,去解讀,去反思。

山不在高,有仙則靈,島不在闊,有史則名。小小的天寧島,資歷已不淺,談及二戰,它是一個無法繞過去的話題。歷史因這一事件將它記了下來,千年也不會忘記。然而,顯赫的功績轉眼凋零,喧騰終歸只是短暫的別名,唯有常態更適合於這純樸美麗的島嶼。

外子在他的船上向天寧島眺望,估摸我返回的時間。只見天寧的上空升起一團蘑菇雲。「真是不可思議!」見面時,他迫不及待告訴我所看到的奇觀。我心一顫,這莫不是七十年前存留的精魂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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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結束對「航空之父」楊仙逸的後代,前檀香山市議員杜利威的採訪,杜先生引我至後院,從一大盆植物中輕輕取出一株一公尺高的幼苗,語氣略帶激動地問,你知道這是什麼植物嗎?這是檀香樹。真的?!你家有地方種嗎?那送你一枝。它需要充足的陽光和水分…

哦,檀香樹!!華人心目中的檀香山因它而名。一上午採訪時的矜持,全被這個字眼擊垮。我捂住O型的嘴,睜大的雙眼緊盯著杜先生手中纖弱之苗,恍若夢中偶獲孤品寶物,惟恐眨眼功夫失去。真幻之間竟有些不知所措。片刻,方伸出雙手,像接傳家寶似地,小心翼翼地接過那棵幼苗,嗅一嗅,無味,還未成才呢。久違了,檀香樹,這種讓夏威夷聞名於中國,卻頻臨絕跡的奇樹,於毫無意識的情形下,與我邂遇,猶如久別重逢的老友,情陷交集中。

回家挑選了一個大的青花陶瓷盆,倒入泥土,將瑟瑟哆嗦的幼苗小心安置,施以營養與水份,給這小家伙一個寬敞舒適的新家。每日晨起,直徑去陽臺,仔細打量每一片翠葉和樹冠的尖尖細芽,生怕虫侵,又恐水土不服,像守護一段歷史般守護著這棵幼苗。

一得空,我就坐在陽臺上,與小家伙對話。給它講它祖先的歷史和故事,告訴它,它的表親居住在印度,印尼,澳大利亞和太平洋島嶼。一千多年前,祖輩隨佛教進入中國,因抗腐的頑強個性,尤其是清香的芳質,深得情趣雅致的國人喜愛,依樣精雕細刻,塑成香形皆俱的佛像,佛珠,手扇和珠寶盒等值得收藏的藝術品。不知從何時起,它的祖輩們翻山越嶺,遠涉重洋,移民至夏威夷群島。

這是一片人類從尚未觸及過的處女地,一塊人間淨土;沒有蚊蠅,沒有毒蛇,也沒有動物。這裡是鳴禽的王國,色彩繽紛的熱帶雨林鳥,唧唧啾啾,鋪天蓋地,在密林裡盤旋翻飛,鳴音宛轉動聽。蔥蘢蒼翠的山谷間,萬丈瀑布飛流直洩,聲洪勢壯,振蕩山谷。一棵棵毫不起眼的檀香樹,就在這世外桃園般的深山幽谷裡扎下了根,自由自在且生機勃勃地生長。它本著慢工出細活的態度,修50年方得那天然體香,香氣燻染了整個山巒,引得頗為矜持的幽蘭,也顧不得優雅的身段,生起妒嫉來。

就這樣,它的祖輩,一山又一山的檀香樹,積千萬年的底蘊,經歲月的陽光雨露滋潤,長養成體魄堅實,清香四溢的俏佳人。初來乍到的玻利尼西亞人,始初並不識其麗質,用它來做柴火。而它的命運隨著夏威夷群島在世界地圖上的出現,隨著中華文明對它的偏愛而翻變。島國佳人從此被請出了幽林,西遊至南國,一展它那香芒四射的高雅貴氣。

十九世紀初,夏威夷王國與大清帝國最大宗貿易即是野生的檀香木。一位曾穿行與中美之間,途經夏威夷的美國船長,看到中國人用一種散發香味的木頭制作高等家具和昂貴的木雕工藝品,他腦海裡立刻浮現出夏威夷島上被原住民砍來當柴燒的野生檀香樹。想到這,他精神一振,揚起風帆,從可愛島(Kauai island)裝了整整一船的檀香木運到廣州,換回滿滿一船西方人要用白銀和鴉片才能買到的絲綢、茶葉和瓷器。檀香木傾刻身價百倍,島上一時間出現了萬人上山伐木而無人務農,養漁的狀況。其時,熱衷於外國奢侈品的卡美哈梅哈二世,不惜用一百萬磅的檀香木(相當於當時的八萬美金)買了一艘英國皇家雙桅船。

在古老的東方,檀香木得到了最高的禮遇,國人用絲綢,茶葉和瓷器換得它的芳香。他們為它量身打造,精雕細琢,塑造出不同的心儀之物,供人們祭拜,把玩和觀賞。在這裡,它的香體是論斤算的,是位十足的千斤或貴婦,它的價值更是從物質上昇到精神的高度,美學的範疇。一片香木經脫胎換骨,便成了人們供拜的對象,心靈的寄託。

頻繁的貿易使檀香木成了國人對夏威夷島國的全部認識。南中國的人們記不住夏威夷的讀法,索性愛憐地稱島國為「檀香山」。即便今日,島上的華人仍偏愛這個暱稱。「檀香山」念起來滿口生香,聞之意境朦朧,無端平添了幾分詩性的遐想。

然而,紅顏多薄命,由它所帶來的龐大的經濟利益,使得西方人貪婪無度,頻繁的砍伐,讓佳人慘遭蹂躪,元氣大傷並很快香消玉隕,數百年都未緩過神來。如今,島上祇聞蘭花香,未見檀香影。幾年前參觀前國會議員鄺友良的植物園,負責管理園林的人介紹說,園裡有一些檀香樹。我奔過去看,樹幹才手指般粗,還是印尼的樹種。檀香山已名存實亡。也曾有幾位華僑有心栽種,試將檀香山再度名符其實,但漫長的種植過程需要靠好幾代人無私的奉獻和不懈努力,方能實現。

二百多年過去,今能與之相對,多少慨嘆與憐惜。如今,有幾人能想到它曾經的輝煌,有幾人能為她療傷,助它康復,重振英姿。急功近利的現代人等不到它漫長的修煉過程,將關注的眼光轉移。也祇有看重夏威夷和中國歷史的人,才會視其如寶,有心呵護和栽培它。對於居住在夏威夷的華人來說,其歷史意義,文化內涵,遠遠超過植物本身的價值。

晚間查閱資料,才懂得,原來檀香樹在幼年時期,可以靠自己豐富的胚乳提供養料生存,待長到10來片對葉時,養料就耗盡了。自己無法再制造養分,需吸附在它身旁的植物根系上,靠吸取其它植物的養料生存。如果我將它繼續栽種在陽臺上,無疑將它逼上絕路。它不能死,它擔負著重振檀香山盛名的重任。得忍痛割愛,將它轉移至山中。我甚至想,為它開一個歡送會,重溫它的歷史,也讓它深知任重道遠,之後放它歸山。風水輪流轉,數百年後,它又將是一代佳人,芳香四溢。沒準到那時,檀香山政府看到滿山的檀香樹,一高興,將夏威夷正式改名為檀香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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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座毫不起眼的袖珍島,不似周遭一些大島那樣發育健全,有山有水有森林,它是地球母親在夏威夷群島生下的早產兒之一,按輩份應排在檀香山之後。這個先天不足的孩子生性倔強,在深不可測,暗無天日的海裡苦苦掙扎了百萬年,終於將尖尖頭伸出了水面,以小小的身驅接納了從附近來的植物種子,在風、雨和陽光的輔助下,盡心盡力地哺育它們。

別看它個頭身子不起眼,模樣卻生得奇,形似中國農夫和漁民使用的斗笠(或稱箬笠)。它常常凝視對面的檀香山,對方的高大體魄使它相形見拙,自慚形穢,此生注定祇能成為大島的陪襯或點綴嗎?萬物來到世上,都有它存在的理由,無論是人,是樹,是山水,還是空氣塵埃。可它卻看不到自己存在的意義?它也有個夏威夷名字,但沒人能記住。

有好事者路過小島,在它的對面停下,咪著眼歪著頭看它,片刻,順口而出,這島很像「Chinaman’s Hat」(中國佬的斗笠)。多事的海風將此話迅速傳遍了整個檀香山,從此,中國佬,一個充滿貶義和歧視的詞就扣在了清白無辜的小島上,至今也沒人替它摘下。每想到這,我內心會升起一團憤怒。肇事者是誰,已無從查找。

Chinaman一詞最初進入西方的詞典裡,語義並無不妥。貶意的成分是因後來在特殊時代背景下產生的。有如「小姐」一詞,舊時是指有錢人家的千金,或對年輕女子的尊稱。如今在大陸稱女子為小姐,人家非但不領情,反有冒犯之勢。因該詞已成了歡場女子的代名詞。追溯Chinaman貶義的來龍去脈,應從十九世紀鴉片戰爭開始.當時,英國的砲火炸開了國門。閉關自守與夜郎自大的滿清政府,被迫與剛完成工業革命的英國交戰,用大刀長矛對堅船利砲,等於雞蛋碰石頭。清政府被打得落花流水,狼狽不堪,祇好割地賠款,忍辱簽署了中國近代史上第一個不平等條約《南京條約》。傲慢的英國人更是用中國佬一詞來蔑視,羞辱國人。

對中國人的蔑稱除了Chinaman還有Chink。後者更惡劣,語義本身就有內在的貶損。隨著中國勞工來北美和夏威夷(當時夏威夷仍是一個獨立的王國)。中國佬一詞也彌漫在北美大地上。憑什麼,這些來舊金山挖金礦,為美國的經濟打開一扇繁榮大門的華工,這些用白骨和血汗為美國和加拿大築出橫貫大陸的太平洋鐵陸,創造舉世矚目的奇跡的華工,這些在夏威夷人口銳減,國之將亡之時起了頂梁柱作用的中國農民,他們非但沒迎來贊譽和感激,反遭人格的漫罵與歧視,甚至被「排華法案」驅逐。難道祇是華人搶了白人的飯碗?難道祇是華人的舉止和行為不妥觸犯了白人?我想,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國不強,民在外受欺啊。

小島怔怔地立在那,默默無言。一個人為的名字,使它一夜成名,卻也招引來如此多的是非,無端地牽扯上一段八輩子都挨不著的北美華人的歷史,惹下揮之不去,趕之不走的怨憤。如今,華人的身份在不斷地提升,而它的恥辱卻無人替它雪洗。這樣的名,並不是它所企望的。近些年來,這裡成了一個熱門景點,世界各地來的華人更是紛紛駐足拍照留影。伶牙利齒的導遊為避免尷尬,索性將它翻譯成中國人的帽子。祇要稍有一些英語知識的人,都應知道,用Chinaman這個極不合適的詞命名景點,有損中國人的尊嚴。然而,沒有一個華人置疑,更不用說抗議,反而是位白人醫生小心翼翼地看著我說,Chinaman,是個貶義詞吧。當然,要看是誰說,在什麼環境下說,用什麼語氣說,譬如那本以此命名的兒童故事書,非常動人,就不會有貶義的成分,且深受夏威夷孩子們喜愛,我曾無數次地在床前給孩子讀它。

希望是這樣,我這麼說。我無能為小島辯駁,也沒法給它改名,唯有抱著阿Q的僥幸心理,希望那不堪回首的卑下屈辱的年代已逝,Chinaman一詞又回到原意上來。欣慰的是,這個詞已不大使用,已被Chinese替代。正因為如此,我仍能感受到它那滿心滿眼的委屈與憤慨,易動情的人,會被這股辛酸和血淚裹捲,淹沒,會產生為它納喊的強烈衝動。

話說回來,將斗笠譯成帽子並不十分恰當。西方人將它稱為「Hat」是情有可原,畢竟這是早期東亞和東南亞一帶的獨特服飾(與簑衣並用),西方沒有這種帽,也就沒有專門的詞,要譯的話也祇能是意譯,如Conical bamboo hat(圓椎型的竹蔑帽),雖有些繁復,至少比單一的「Hat」接近原意,也很形象。如果讓我來譯它,我會譯成「中國人的斗笠」,雖然,它不祇限於中國人使用,但中國人戴斗笠的形象最早映入西方人的眼簾。

斗笠又稱竹笠,箬笠。箬是一種竹子。箬笠比斗笠雅致。祇因箬字使用得少,許多人不一定知道它的含意。相對來說,斗笠更形象,更民間味,也為大眾所熟悉。它是用竹篾編成的圓椎形寬帽。可遮陽擋雨。

如今很少能看到手工編織的斗笠了,它已被流水線生產出來的草帽替代。不知為何,我對斗笠情有獨鍾,喜歡把它與田野,仟陌,稻花,農夫,海島,日落,船帆和漁民擺一起去聯想,會生出一幅鄉野漁村的田原圖畫來。《紅樓夢》第45回裡曾有這麼一段描寫,「祇見寶玉頭戴著大箬笠,身上披著蓑衣。」來探黛玉,黛玉見了,不覺一笑,「哪裡來的一漁翁。」不要怪黛玉,箬笠簑衣配戴在王孫貴族大公子哥身上,總覺得有些格格不入。而《漁歌子》裡「西塞山前白鷺飛,桃花流水鱖魚肥,青箬笠,綠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這樣的描寫會讓極普通的斗笠簑衣多一分情致與生活氣息。

你可以說小島是一幅自然景觀,但又不祇是。它的名字以及名字背後的歷史使它比自然景觀多了一層厚重的人文色彩,應該說,它是自然與人文的結合體。每當我驅車帶外地來的親友環島時,總要在它面前停留片刻。於親友忙著拍攝的空檔,我會默默念著島名,又一遍重溫先輩們在海外的滄桑與酸楚。我知道,「對歷史的多情會加重人生的負載。」也竭力想擺脫這種負載,但做不到。歷史對我長期的薰染,讓我無法再回到見山祇是山的簡單思維方式中。

我祇能在離開時,將車窗搖下,讓隨性的清風洗去我紛亂的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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紐約過了兩個無雪的冬天,偏偏在我們要來的那天,暴風雪也趕來,湊熱鬧。紐約1700多次航班臨時取消。老天爺還是有情有意,讓相約在紐約的我們這對牛郎織女分別所乘的航班,照常運行,成全了我們的心願。在機場的行李處,認取了行李,也認取了與我相會的人。美中不足的是,原本當晚家人的聚餐,因大雪封路而無法實現。好在紐約是個不寂寞的城市。於紛紛揚揚的大雪中,我們踏上了浪漫的懷舊,音樂之旅。

推開兩扇深褐色的老門。裏面的喧鬧聲罩住了我的雙眼,恍過神,才發現,裏面除了人,就是照片,滿墻的黑白照片,遮住了墻的原貌。一位胡子邋茬的人將我們帶到一張坑坑窪窪,有人的桌旁,讓我們與陌生人同桌。這裡沒有隱私,只有熱情,即使是五湖四海的旅客,坐下來便能熟絡。同桌的紛紛自我介紹,見我們是第一次來,就滔滔不絕地談起酒吧的歷史。

這是一家紐約壽命最長的愛爾蘭酒吧,叫McSorley’s Old Ale House.侍者端來兩杯啤酒,一杯深色,一杯淺,Don將它們混合著,便與新朋友乾杯。這是頭一次看到這麽喝酒的。Don一高興,給全桌的人都買上兩杯。我不喝酒,他們不供應茶,只好點了一杯姜味汽水,但對人們的談話和墻上的老照片蠻有興趣。看得出,這裡沒什麽講究,粗糙的桌椅,滿地的木屑,講究的是墻上的黑白照片。一百多年的美國歷史和這酒吧的興盛,全鑲嵌在墻上。發黃的照片在一層一層地撥開歷史,裏面有愛爾蘭移民的辛酸和紐約人原汁原味的生活。紐約的文化積澱不長,但有其深度。你得花一些時間,慢慢去品味,就像這滿墻的照片一樣。

這是一個讓人心思遠行的地方,每一張照片都是故事的序言和契子。長長的歷史便從這序言和契子裏一絲絲抽出。上這裡來的人形形色色,從林肯總統,甲殼蟲樂隊的John Lennon,戲劇家,音樂家,律師,演員,商人,海員,搬運工,小偷等都旋進這扇門裏。原本想問問,爲何這家酒吧這等受歡迎,就怕問得太幼稚。想必是它的自在,隨意讓人們感到放鬆。你看那滿地的木屑,就知道人們喝酒的興致。沒有酒精的刺激,我與整個屋裏的人一樣,興致高昂,我是被自己的想象,被這裡的氣氛給攪起來的興致。旁邊一桌全是年輕貌美的女郎,她們的尖叫,喧嘩在我是不可思議,而對常泡酒吧的人來説是不以爲然。試想,1970年之前,這裡只是爺們來的,女人禁止入内。看來,美國女權運動離當今也不過三,四十年的歷史。

我很想仔細讀讀墻上的照片,無奈此時人滿之患,不可能靜心,更不可能走近細看。找個時間再來,必須是人群湧進之前。

不到五分鐘,我已失去了我的嗓音。待Don的酒興和談興滿足了。我們便起身告辭,讓下一波的人能有機會進來。

在鵝毛大雪中,我們溜達了五分鐘,愉悅地感受與海邊陽光不同的浪漫。此時氣溫並不很低,除了浪漫還有幻想。雪夜的紐約,讓人看不清,也摸不透。只有一步一步地走近,去感受。在變成雪人之前,我們閃進了另一家酒吧。

這個酒吧裏的色彩和它的名字很吻合,Blue Note。 裏面靜得聞不到人聲,惟有幾個黑人,在幽暗的藍色燈光下演奏的爵士音樂。爵士樂那慣有的重音,高音位置倒置,給人以節奏錯置的感覺。滿堂的人閉著嘴和眼,搖頭恍腦,沉醉在樂手即興發揮的典型的黑人音樂中。我是古典音樂的堅守者,不排除其他音樂種類,像爵士樂,我可以聼,但總覺得味道偏淡。不過癮。幾曲下來,Don無法忍受那些聼起來像音階練習的爵士樂,拉著我離開了這個著名的Blue Note 酒吧。

雪還在自在的飛揚,它的節奏是隨風而改變的,一會兒輕柔如絮,一會兒橫掃如箭。多麽妙曼的夜晚,在紐約。霓虹燈的光彩暫時給淹沒,白色替代了五彩的世界。

這裡是一條酒吧街。一樣冷清的外表,裏面卻是演繹著不同的音樂風格。我們跨進了一家被稱爲Red Lion的紅獅屋。這裡的氣氛與幽靜的爵士樂酒吧大不相同。瘋狂的搖滾樂,和瘋狂的人們,讓你一進去便感受到它的熱度。臺上的歌手像抽筋似的扭動著,架子鼓敲出來的是死音,沒有一點穿透力。下面的觀衆的身子則如蛇似浪,頭搖得像撥浪鼓。中國有首民歌曲,叫“金蛇狂舞”,放在這裡,恰到好處。我擔心自己的耳鼓會震破,大炮能震聾耳朵,樂器同樣能做到。無奈,Don是在搖滾樂時代成長的。這裡每一首歌他都滾瓜爛熟。加上歌手的聲音和樂感都還不錯。他的雙腳就釘在地板上了。紅色的燈光掃來晃去,刺激我的雙眼,強烈的音樂和歇斯底里的吼叫聲挑戰我的忍耐極限。我想到了一個詞,代溝。是的,從你喜愛的音樂可以知道你屬於哪個時代的人。人們發洩似的享受著。我卻痛苦地忍受著,忍受著,實在忍無可忍了。我將Don拽了出了。

Don意猶未盡,還要去另一家。謝天謝地,這家是愛爾蘭音樂,旋律輕快,充滿歡樂。愛爾蘭是個多災多難的民族,而他們的音樂和舞蹈都那麽輕鬆,愉悅,應驗了悲極樂生,物極必反的道理。好不容易找到了兩人都喜愛的音樂。音樂讓我靜下來,能有興致地環顧四周。發現桌下全是廢舊的縫紉機,我喜歡舊物,有特色,也有故事。Singer 牌縫紉機曾支配了美國的紡織業和家庭。在中國的紡織業替代之前,紐約曾是全美紡織重地。這家酒吧兼餐館的老闆很有巧心,將廢物利用,在縫紉機上放一塊木板,就成了餐桌。還可以作洗手間裏放紙巾的桌台。這棟房子已是兩百多年的歲數了,想當年,華盛頓將軍告別軍隊時的演講,就在這裡。離這不遠處,曾發生了一起打得火災,一百多名服裝厰的女工死于窒息的煙火中。愛爾蘭音樂將我的思緒拉得很遠。坐在餐桌上,彷彿聽到嗒嗒嗒嗒雙腳踩縫紉機聲。

離開Fraunces Tavern時,已是午夜。大雪將街邊的車全披上了白大衣。如果你忘了自己停車的位置,你是無法找到它的,雪讓一切不同的東西變成相同。紐約是個千面女郎,她讓你看到不同的面孔。紐約是個有根的城市,她讓你觸摸到根底下的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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